從一個禪宗公案看文字校勘
有人說,如果讀起來完全不覺得奇怪,就不像是禪宗語錄了。
禪宗語錄記錄了許多禪師的言行,其中不乏令人費解的問答。
面對這些難懂的文字,我們或許會想:
☐ 開悟的人彼此之間心領神會就好,他們還需要讀禪宗語錄嗎?
☐ 我沒有開悟,看不懂也是很正常的吧?
正因為禪宗語錄向來難懂,所以即使讀到奇怪的內容,好像也不需要太過意外。
不過,真的是這樣嗎?
其實,修訂禪宗語錄的用字,有時是一件相當有趣的事情。
猴子到底是黑的,還是白的?
有個例子是這樣的,趙州從諗問投子大同:
「大死底人,却活時如何?」
投子回答:
「不許夜行,投明須到。」
趙州接著說:
「我早猴白,伊更猴黑。」
看到「猴白猴黑」,我們大概會先產生一個疑問:這裡的「猴白猴黑」是不是把詞序寫顛倒了?正確的寫法,難道不是「白猴黑猴」嗎?
如果照著「猴」字去理解,那麼這裡似乎是在討論一隻猴子究竟是黑的還是白的。
再往深處想,黑與白是不是代表二邊?那麼,這是不是在說不落二邊、不執著?
猴子又是不是象徵心猿意馬,代表充滿妄念的心?
我們反覆看著這幾個字,來回琢磨,越想,似乎越覺得自己快要懂了。
直到我們發現了另一個版本:
「我早侯白。伊更侯黑。」
糟了!問題居然更複雜了。
這個版本竟是用「侯」,而不是「猴」。
「侯白」「侯黑」看起來像是人名。
那麼,這裡究竟是在說人,還是在說猴子?
從「猴」追到「侯」
元代萬松行秀禪師也很想知道這個公案究竟在說什麼。
於是,他考察了一番,在史書裡找到了「侯白」的事蹟,《隋書》記載著:「隋朝有侯白字君素,滑稽辯給之士也。」
原來,在隋代有一位「侯白」,字君素,善於滑稽辯說。他曾寫過記錄神異感應的書,也寫過笑話集,可惜當官不久便去世了。
「侯白」似乎有了著落。那麼,「侯黑」又是什麼?
萬松行秀禪師說,「侯白、侯黑」猶如「李白、李赤」。李白是誰,我們都知道。那麼李赤是誰?
唐代有一個狂人,自認為自己寫的詩就像李白那樣好,因此自號「李赤」。後來,他甚至愛上了廁所裡的鬼,最終死於糞池。這個故事見於柳宗元所撰的〈李赤傳〉。
萬松行秀認為「侯白、侯黑」猶如「李白、李赤」,這兩組名字的對應關係看起來合情合理。如果真是如此,那麼這裡的「猴」就應該改成姓氏的「侯」。
一字之差,竟然讓我們從一隻猴子追到了一個人。
找到「侯」,問題卻沒有結束
然而,事情沒有這麼簡單。
仔細考察萬松行秀禪師的推論:
「唐朝有李白,能詩。後有李赤效之,甚不類也,人傳為笑。今言侯黑,亦其類也。有本云:『我早侯白,伊更侯黑。』言更甚也。」
這裡好像又出現了一個問題。
如果用李赤來類比「侯黑更甚」,那麼「侯黑」似乎應該比「侯白」更厲害。
可是,李赤明明是模仿李白,而且「甚不類」——根本不像李白,甚至成為人們嘲笑的對象。
既然李赤比不上李白,那麼「侯黑」又怎麼會比「侯白」更勝一籌?
而且,雖然我們找到了隋代的侯白,卻找不到一個與他相對應的「侯黑」。
到了這裡,問題似乎又轉回來了。
更有意思的是,俍亭淨挺禪師編輯的《學佛考訓》,甚至記載這段公案有「侯」、「猴」、「候」三種不同的寫法。
而俍亭淨挺禪師對這段公案還提出了一個更乾脆的判斷:
問:「不許夜行,投明須到。有作『候白候黑』,有作『猴白猴黑』,還是『候』不是,『猴』不是?」
俍亭淨挺禪師:「一總不是。」
「侯白侯黑」查到了,「李白李赤」也查到了,結果卻是「一總不是」?
對於禪者的境界來說,可以「一總不是」,但是對文獻校訂來說,問題還是沒有解決,我們仍然需要找到合理的用字。
真正的線索:秦觀的〈二侯說〉
繼續往下追,我們可以找到宋代秦觀《淮海集》的〈二侯說〉。
故事是這樣的。
福建有一個叫侯白的人,很會暗中算計人,因此大家既厭惡他,又畏懼他,沒有人敢與他計較。
有一天,侯白走在路上,看見一名女子靠在井邊,焦急地張望,似乎遺失了什麼東西。
侯白覺得奇怪,便上前詢問。
女子侯黑說,她不小心把耳環掉進井裡,這耳環價值一百兩金子,如果有人能替她撈回來,她願意拿五十兩金子作為報酬。
侯白想了一會兒,心裡盤算:自己如果撈到了耳環,可以騙她說沒有撈到。
於是,他答應了。
侯白脫下衣服,用繩子吊著下井。
當侯黑估算侯白已經下到水邊的時候,便把他的衣服全部偷走,轉身逃跑。
侯白原本想算計侯黑,最後反被侯黑算計。
秦觀最後說,當地因此流傳一句話:
「我已侯白,伊更侯黑。」
意思是:
我原以為自己已經夠會算計了,沒想到對方更勝一籌。
到了這裡,再回頭看趙州的那一句:
「我早侯白,伊更侯黑。」
〈二侯說〉的典故,是不是比「李白、李赤」更加貼切?
重新回到趙州與投子的問答
現在,我們再回頭看整段公案。
趙州問投子:
「大死底人,却活時如何?」
投子回答:
「不許夜行,投明須到。」
趙州原本是在探投子的底,沒想到投子反過來給出一句同樣難解的話:不許在夜裡行走,但必須在黎明那刻抵達。
於是趙州說:
「我早侯白,伊更侯黑。」
如果依照〈二侯說〉的典故來理解,這句話便有了更具體的語境: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算到你了,沒想到你反過來算到了我,而且比我更勝一籌。
這也與禪宗問答中彼此試探、互相截斷的機鋒相應。
至於其中更深的禪修意義,則是另一個問題了。
難懂的文字,究竟難在哪裡?
從文獻校勘的角度來看,這個公案提醒我們:禪宗公案裡的字,不能只看字面。
「猴白、猴黑」如果只按照字面閱讀,很容易建立出一套看似合理的解釋。
但當我們一路追查到「侯白、侯黑」,再追到秦觀〈二侯說〉,便會發現:原本以為是「猴子黑白」的問題,背後可能牽涉的是當時流行的典故與輾轉沿襲的用字。
禪宗的禪,是在日常生活中活用的禪。
因此,在禪宗語錄裡可以看到方言、俚語,也可以看到在當時的文化背景裡,人們不需要細說分解,便能彼此意會的典故。
在閱讀禪宗語錄或一般佛典時,有一個常見的風險:經典越難理解,人們越努力依文附字,替它建立玄妙解釋。
但文字不通順可能有不同原因:
- 確實是具有特定作用的禪語或典故
- 缺少歷史語言知識
- 忽略了當時的背景
- 標點錯誤
- 傳抄或刊刻訛誤
如果穿鑿附會,把錯字當成具有深意的禪語,就可能出現以訛文建立義理的問題。
校勘的作用,倒不是把所有難懂的地方都改成容易理解的字。更重要的是透過文獻比對、版本考察、語言分析與歷史背景,試著分辨:
究竟是這段思想本來就難懂,還是我們現在讀到的文字可能出了問題?
從一個字,看見一輪月
《圓覺經》以「指月」作譬喻:文字言說就像是指向月亮的手指。
如果手指的位置出了問題,我們甚至可能一直盯著錯誤的方向,卻始終看不見月亮。
CBETA 致力於流通數位佛典,努力校訂用字及新標,正是希望讓佛典內容更加可信、可靠,減少因訛誤內容而產生的迷霧。
校訂了文字,不代表所有問題都會因此變得容易。
有些經文仍然深奧,有些公案仍然令人困惑。
但至少,我們可以更確定:眼前這個難題,究竟來自佛法義理本身的難解,還是來自文字的訛誤。
讓我們一起撥開文字的迷霧,看見那輪原本就在那裡的明月。
也願這一輪月光,能照見更多人的求法之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