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佛像到題記 重新看見佛教藝術背後的信仰世界
由 CBETA 電子佛典基金會主辦，西蓮教育基金會與法鼓文理學院圖書資訊館協辦「石之華——佛教石刻的圖像、願文與經教」講座，於 4 月 26 日下午，假法鼓山德貴學苑舉行，由法鼓文理學院曹德啟助理教授主講。這場活動共吸引五十多位聽眾參與，現場交流熱烈。
開場引言由 CBETA 執行長暨法鼓文理學院洪振洲教授致詞。他指出，佛教研究長期偏重文獻及義理，而藝術與文獻義理往往被視為兩個分立的領域，兼具兩者背景的研究者相對稀少。然而，從佛像姿態、服飾，到碑刻題記與願文，造像藝術正是民間信仰落實佛法的具體方式，既需要藝術史的眼光，也需要對義理有深厚掌握，兩者缺一不可。本次主講人曹德啟博士師承中研院史語所顏娟英研究員，在這兩個領域皆有深厚造詣。洪教授期望透過本次講座，讓大家對佛教造像及其背後的宗教意涵有更深刻的認識。
主講者曹德啟博士在演講一開始便直指核心：過去佛教藝術研究常聚焦於佛像風格、衣紋與雕刻技法，卻容易忽略最根本的問題——「人們為什麼要造像？」
其實古人投入龐大資源開鑿石窟、延請工匠，並不是為了流傳後世，更不是為了炫耀財富，而是承載深切的宗教願望與生命寄託。因此，本場講座特別將「圖像、願文與經教」並置討論，希望將過去常被忽略的碑文題記重新帶回佛教藝術研究之中。
曹老師援引美國學者 Stephen F. Teiser 的觀點指出，宗教的傳播並不是在遞送完整包裹，而是像歷史長河中的沙礫，在傳播的過程，在不同地區發生程度不一的沉積現象，並與當地文化產生融合、重組與再創造。
佛教藝術也是如此，各地流傳下來的圖像元素、經典故事與信仰形式，會隨歷史環境而變化。因此，若只觀看佛像本身，而不閱讀題記、願文與歷史背景，便難以真正理解這件作品的意義。
談到佛教是否「不應著相」的問題時，曹老師引用日本真言宗始祖空海《御請來目錄》中的名句：「法本無言，非言不顯；真如絕色，待色乃悟。」說明佛教雖強調離言絕相，但眾生若完全不依靠語言、文字與形象，也難以理解佛法。無論是經典文字，或佛像圖像，其實都是引導眾生悟入佛法的善巧方便。
曹老師談及早期佛教藝術的核心題材大多為佛傳與本生故事。例如《普曜經》中悉達多太子出家的情節，以及《佛說睒子經》的本生故事，都透過強烈的情感張力，引發信眾共鳴，進而成為佛塔雕刻圖像的重要內容。
演講中，曹老師引領聽眾從藝術、歷史及經典的角度賞析多件石刻造像，他並分析工匠如何透過簡化與象徵的構圖方式，將龐大的佛典故事濃縮在有限的石面上。例如交腳坐姿搭配宮殿圖像，指向彌勒信仰 ；二佛並坐的形式，則與《法華經》思想密切呼應。
在講座的尾聲，現場聽眾也針對佛教願文、密咒與石窟文化踴躍提問。對於碑刻願文多偏重往生淨土，而密咒則較強調現世利益的現象，曹老師分析，這反映不同時代佛教修行重點的轉變。南北朝時期的大乘佛教，普遍以往生與菩提道為核心；到了七世紀後，隨著密教興起，佛教開始更系統性地結合咒語與修行法門，逐漸發展出消災、治病、除障等現世利益面向，但其核心仍是服務於修行與成佛之道。
針對「為何大型佛教造像多位於石窟而非寺院內部」的提問，曹老師則表示，北朝首都其實曾有大量寺院，只是木構建築歷經戰亂後多已消失，唯有石窟與石刻較能長久保存。《洛陽伽藍記》便曾記載，當時洛陽城內外寺院多達千餘所，規模甚至如同大型學術機構，只是如今大多已不復存在。
此外，對於現存北朝佛像多採石刻而非大型銅鑄的原因，曹老師也說明，中國古代其實早已具備成熟鑄造技術，但銅料同時也是貨幣原料，受到嚴格管控；戰亂時期，大型金屬佛像也容易遭到熔毀或盜取。相較之下，石刻則更容易長久保存。甚至有題記明確記載，正因紙張與金屬難以久存，才選擇以石材留存信仰與願心。
整場講座橫跨佛教藝術、經典思想、碑刻文獻與宗教史等多重面向，不僅帶領聽眾重新認識佛教造像，也讓人看見石刻背後所承載的生命願望與歷史情感。透過圖像與文字的交互閱讀，佛教藝術不再只是靜態的博物館藏品，而重新成為一種具有溫度與信仰力量的文化記憶。
「石之華——佛教石刻的圖像、願文與經教」系列講座最終場將於本週六（5/16）登場，為這趟橫跨圖像、願文與經教的探索之旅畫下圓滿句點，敬請期待！
真正的法離言絕相，說不出來，但若完全不依靠語言文字，眾生又如何得以理解？六祖慧能天資聰穎，仍須聽聞《金剛經》數句才能開悟——若連那幾句話都不存在，開悟從何而來？
除了辟支佛，幾乎沒有人能完全不藉助任何外緣而自行開悟，對於普通人而言更是如此。
因此，空海這段話巧妙地統合了世俗諦與勝義諦，既符合佛教的教學精神，也點出了佛教藝術作為修行方便所能發揮的獨特價值。
這座佛像面容已趨漢化，不見胡人特徵，衣著卻仍保留半偏袒右肩式袈裟，而這樣的袈裟形式，其淵源可遠溯至希臘、羅馬文化中貴族衣著的傳統，是佛教藝術跨文化傳播過程中融合與轉化的具體見證。
這座佛像的背光側面以天女群像取代傳統蔓草紋樣的做法，便是一個典型的例子——既保留了裝飾性的視覺效果，又賦予畫面鮮明的佛教意涵，宗教與藝術在此巧妙地融為一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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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ttps://cbetaonline.dila.edu.tw/zh/T0175a_001
https://cbetaonline.dila.edu.tw/zh/T0175b_001
https://cbetaonline.dila.edu.tw/zh/T0175c_001
左圖採上下兩截式構圖，上半部以梯形宮殿圖樣示意兜率天宮，天宮中端坐交腳的彌勒菩薩；下半部則為二佛並坐，象徵在人間講授《法華經》的場景。這樣的構圖將彌勒信仰與法華信仰並置，呈現出當時最重要的兩大信仰主題，在雲岡石窟中十分常見。
中圖為石碑背面的「九龍灌沐悉達多太子圖」，取材自《普曜經》，是佛傳故事的經典圖像。
右圖則是西元二世紀末菟羅文化的作品，同樣描繪悉達多太子受灌沐的場景，但取材依據有所不同，圖中僅有兩位龍王，與中圖的九龍構圖有所差異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兩張圖片中的悉達多太子皆站立於相同形式的拱形台座之上，顯示這一造型元素從印度一路傳播至山西，是廣受歡迎、跨越地域的藝術表現方式。
透過交腳姿勢及宮殿式建築元素，我們可以看出主角是兜率天宮裡的彌勒菩薩。
最下方黑色的區塊則是多次經過拓印的願文。
完整的圖像可參考：作者不詳（483）。[主要題名:邑義五十四人造像記]。《中央研究院數位典藏》。https://sinica.digitalarchives.tw/collection_1832817.html（2026/05/14）。
太和七年歲在癸亥八月卅日。邑義信士女等五十四人。自惟往因不積。生在末代。 甘寢昏境。靡由自覺。微善所鍾。遭值聖主。道教天下。紹隆三寶。慈被十方。 澤流無外。乃使萇夜改昏。久寢斯悟。弟子等。得蒙法潤。信心開敷。意欲仰酬洪澤。莫能從遂。是以共相勸合。為國興福。敬造石厝形像九十五區及諸菩薩。 願以此福。上為皇帝陛下、太皇太后、皇子。德合乾坤。威踰轉輪。神被四天。 國祚永康。十方歸伏。光揚三寶。億劫不墜。又願義諸人。命過諸師。七世父母。 內外親族。神栖高境。安養光接。託育寶花。永辭穢質。證悟無生。位超群首。 若生人天。百味天衣。隨意餐服。若有宿殃。墮落三途。長辭八難。永與苦別。 又願同邑諸人。從今已往。道心日隆。戒行清潔。明鑒實相。暈揚慧日。使四流傾竭。道風堂扇。使慢山崩頹。生死永畢。佛性明顯。登階住地。未成佛間。願生生之處。常為法善知識。以法相親。進止俱遊。形容影嚮。常行大士八万諸行。化度一切。同等正覺。逮及累劫先師。七世父母。
曹老師極為讚嘆這篇願文，並分享他自己都是比照這篇內容迴向發願哦！
這篇願文好在哪裡呢？詳見我們前幾天分享的精采影片。
https://youtu.be/x1dKqcfW2qk
釋迦像背面則是兜率天宮彌勒菩薩(圖右)及題記，下圖有它放大後的細節。
這幅圖像可對應《佛說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天經》卷1：「佛滅度後我諸弟子，若有精勤修諸功德、威儀不缺，掃塔塗地，以眾名香、妙花供養，行眾三昧深入正受，讀誦經典，如是等人應當至心，雖不斷結如得六通，應當繫念念佛形像，稱彌勒名。如是等輩，若一念頃受八戒齋，修諸淨業發弘誓願，命終之後，譬如壯士屈申臂頃，即得往生兜率陀天，於蓮華上結加趺坐，百千天子作天伎樂，持天曼陀羅花、摩訶曼陀羅華，以散其上讚言：『善哉，善哉！善男子！汝於閻浮提廣修福業來生此處。此處名兜率陀天，今此天主名曰彌勒，汝當歸依。』」(CBETA 2026.R1, T14, no. 452, p. 420a10-21)
